上午10点，阳光洒在辽宁省辽阳市特殊教育学校的操场上。课间操马上开始，康复一班班主任李紫微正忙着整理队形，10岁的小洋一下子扑到了她身上，嘴里嘟囔着：“画个圈，画个圈！”李紫微熟练地把小洋环抱起来原地转了几个圈。小洋开心得咯咯直乐，最终在李紫微催促下乖乖回到了队列当中。
“小洋刚入校时很排斥接触别人，现在成了老师的跟屁虫，见到陌生人也会主动打招呼。”李紫微说，在老师们的共同努力下，小洋开朗了不少。
2009年，经李紫微建议，学校开设了全市首个孤独症儿童康复训练班，至今已累计接收300多名孩子入学。十几年来，李紫微和同事们用超出常人的耐心、细心、爱心和责任心，照亮这些特殊孩子的成长之路。
“这些孩子同样享有接受教育的权利”
1986年出生的李紫微2007年大专毕业后来到辽阳市特殊教育学校工作。当时，学校招生主要面向聋哑儿童。看着不断有孤独症儿童家长满怀希望领着孩子来报名，又一脸落寞地离开，她心里动了个念头。
患有孤独症的孩子往往难以与他人建立或维系情感关系，如星星般和这个世界保持着一段距离，因此也被称为“星星的孩子”。
“这些孩子同样享有接受教育的权利。”两年后的一天，李紫微找到校长，建议招收孤独症儿童入学。“可学校经验不足，接收孤独症孩子入学存在太多的未知和风险。”校长顾虑重重。
“试一试，万一行了呢？”禁不住李紫微三番五次请缨，思虑再三，校长终于点了头。当年9月，全市第一个孤独症儿童康复训练班正式成立，李紫微担任班主任。
可真正做起来，李紫微觉得，之前还是低估了实际的困难。
有一次课间，一个孩子突然拿起椅子往李紫微头上砸，她的左眼眶顿时血流不止。“绝大部分孩子缺乏基本的自理能力，吃喝拉撒都要人仔细照料；还有的孩子有自残和暴力倾向，一不留神就出乱子。”李紫微说。
课堂上是日复一日的单调重复。“坐下”“看黑板”这些最简单的指令，她每天要和孩子们重复无数次，期待持之以恒的强化能够带来期望中的反应；最基本的“上下左右”方位辨认，一教至少大半年；简单的汉字和阿拉伯数字，可能一学期下来都没有明显进展……
“想过放弃吗？”记者问。
“怎么会没有？”李紫微说，“有时候孩子打我，那一瞬间会很委屈，我天天喂你吃饭，给你擦屁股、洗衣服，你怎么还打我？但是过一会儿孩子又过来说一声‘李老师好’，还是会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。”
李紫微撸起一只袖子，她的手背和小臂上布满白色的细小疤痕。她认真数过，全身大大小小的伤疤加起来有100多处，“这是孩子们颁给我的特殊‘勋章’。”
“奖牌不重要，只要孩子们收获快乐就好”
李紫微是个轮滑高手，上小学时就在市里的业余比赛中拿过速滑冠军。康复班成立没多久，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，把轮滑引入课堂。
“这些孩子大多平衡性不好，有的走路都困难，更何况脚下踩着轮子？”校园里一下炸了锅。
李紫微有自己的道理：“除了体能、耐力，轮滑还能增强身体的协调性、灵活性，是一种有效的感觉统合训练方式。”孤独症孩子抵触尝试未知事物，遇到困难容易退缩，而李紫微要做的就是牵起他们的手，一遍遍地重复，一天天地坚持。
难度可想而知。“最开始，孩子们连下蹲、弯腰这样简单的指令都听不懂，只能用手把他们的肢体动作‘掰’到位。”李紫微说。
今年20岁的小义有运动天赋，但刚开始练习时情绪不好，一穿上轮滑鞋就开始哭闹。李紫微鼓励小义坚持，放学后还带着他加练，花了足足5年时间，小义终于可以独立滑行了。
2018年，辽宁省首届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在沈阳举办，李紫微带着4个孩子参赛，一举夺得16枚奖牌，其中小义一个人就拿到5枚金牌。载誉而归，李紫微却说：“奖牌不重要，只要孩子们收获快乐就好。”
为了提升孩子们基本的语言能力，李紫微想了很多办法。“何不试试用快板书的方式教孩子背诗词？”打快板也是李紫微的爱好，她还特地拜了辽阳市非遗“辽阳李派快板”代表性传承人李延平为师。师父觉得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，但李紫微有的是耐心。
令人意外的是，有韵有辙、节奏明快的快板书很快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力。“天安门广场多壮丽，长安大街贯东西……”11岁的小文，当场给记者表演了一段《看升旗》，100多句快板词分毫不差，而且吐字清晰，抑扬顿挫。
轮滑、快板、非洲鼓……李紫微的课堂总是让人意想不到，“我们这些孩子也许成长得慢了一点，但我希望他们有无畏地面对世界的勇气和对生活饱满的热情。”
“对弱势群体多加关爱和理解，让他们的人生也开出花朵”
从事特殊教育19年来，李紫微把大部分时间和精力放在了孩子们身上，也因此获得了全国优秀教师、辽宁省道德模范等很多荣誉。
今年已经24岁的小康宁，2016年父母因意外离世，李紫微就把他接到了自己家里，一住就是两年多，直到17岁时进入福利院。李紫微家里就一张床，她让小康宁睡在床上，自己在床下打地铺，方便夜里守着孩子。“班上其他几位同学的家长也参与进来，抢着给小康宁买生活和学习用品，隔三差五带他到家里去玩。”李紫微说。
“从7岁入学到18岁毕业，李老师简直给我‘换’了一个儿子！”说起孩子的进步，达达妈妈心里是说不尽的感激。刚入学时，达达的情绪不稳定，需要24小时看护。而如今的达达，不仅可以自己乘坐公交车、做西红柿炒鸡蛋等简单的饭菜，还学会了使用微信支付。
然而，达达的情况并不多见。“大多数孤独症孩子年满18岁从特殊教育学校毕业后，仍然离不开专人照料，导致家庭不堪重负。”自当选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后，李紫微已经连续4年提交相关建议，呼吁对大龄孤独症患者给予政策扶持，“希望大家对弱势群体多加关爱和理解，让他们的人生也开出花朵。”
除了在校开展教学，李紫微利用周末和假期时间，定期为多名无法上学的重度孤独症儿童送教上门。“李老师半个月来给孩子上一次课，雷打不动，今年已经是第十个年头了。”小鹏的妈妈红了眼眶，她家位于辽阳县山区，从市里开车来一趟要花一个多小时。
“我总说这些孩子就像小蜗牛，我的任务就是牵着这群小蜗牛散步，刚开始可能会被嘲笑，但正因为走得慢，我也能领略到别人匆匆而过时领略不到的人生风景。”李紫微说。
《 人民日报 》（ 2026年04月02日 14 版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