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寒露这天一阵带有霜意的风。
我从北方来,无形无色。我掠过芦苇荡的尖梢,带着凉意向南,与振翅的鸟群一起,在每一双仰望天空的眼睛里留下痕迹。
我的第一站,是北方湿地保护区护鸟员老周的瞳孔。
清晨六点,我掀动晨雾的边角,钻进他单筒望远镜的镜筒。焦距里,一只红胁蓝尾鸲落在枯枝上,腰羽与尾羽上的湛蓝像一小块秋日的天空。它振翅而起,老周的视线追着它抬高,看那抹湛蓝在秋空深处缩成微粒。其实,秋天里老周和同事们特意不割芦苇,专门留出一片片“食堂”和“卧室”,就是为了让鸟儿有地方歇脚、有东西可吃。他放下望远镜,在本子上记下一行字,眼底有一点温热的东西在打转,既舍不得,又替它们高兴。每年寒露都这样,像送孩子出远门。
我包裹着鸟群,跳跃到数百公里外,钻进了一个小男孩的眼睛。
他正趴在服务区路边看蚂蚁,我呼地吹乱他额前的碎发。一阵清亮高亢的鸣叫划破长空,小男孩猛地抬头,瞳孔瞬间被惊奇点亮。蔚蓝的天空中,雁群排成整齐的“人”字形,阳光穿透云层,把舒展的羽翼投射在这双眼睛里。他兴奋地挥舞手臂,掏出小本子画下一个“人”字。旁边扫落叶的环卫工停下扫帚,抬头眯眼看了看,又低头慢悠悠地扫起来。
我继续往南,在不同的眼睛里接力栖息,缝合着这条空中航道。
我钻进一只小鸟黑豆般的眼睛里,替它看了看脚下浩瀚的云海。鸟群在我的怀抱里舒展羽翼,我抚平它们飞行的阻力,它们用欢鸣回应我的护送。傍晚,我带着鸟群掠过一片南方稻田。几台挖掘机正在远处作业,却特意绕开了一整片插着“生态保育区”标记的浅滩。
最终,夜幕降临,我护送着鸟群降落在南方湖畔,钻进了年轻技术员小陈的眼睛。
湖面泛着微波。小陈正盯着电脑上的实时水情数据,结合巡护员报来的鸟群动态,盘算着该把水闸开到什么程度——水位太高,黑脸琵鹭这样的涉禽就够不着水底的食物;水位太低,绿头鸭就无法正常浮游觅食。他像给远客铺床一样,仔细量着每一种鸟的腿长,琢磨着它们的觅食习惯。
远处传来阵阵清脆的呼唤,红嘴鸥和绿头鸭如星雨般倾泻而下。小陈年轻的眼睛里闪起抑制不住的欣喜与释然。身后的志愿者们正轻声将谷物倒入投喂点,动作很轻,怕惊了刚停落的鸟。
我拂过千千万万个地方,落进千千万万双眼睛里,托举起千千万万只飞翔的鸟。在每一道仰望的目光里,鸟群是匆匆掠过的过客,更是天地间如约而至的尊贵宾朋,在寒露这个古老的节气里,与人类完成一场跨越千里的盛大重逢。
只要天空依然辽阔,我就将永远吹拂在人类凝望的目光与伸出的双手之间。等来年春天水暖冰融,我会掉转方向,变成第一阵温暖的南风,跟着归来的羽翼,把每一个关于重逢的奇迹,轻轻吹进每一双仰望的眼睛里。
统 筹:李 舫 张意轩
策 划:曹 磊 王 威 朱金宜 钟金叶 白 冰
插画绘制:王云飞 谢叶青 李超颖 刘 璐
版式设计:李超颖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