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，一位因携带致命线粒体突变而接连失去两个孩子的母亲，借助“线粒体替代疗法”（MRT），诞下了一名不携带该突变的宝宝。这名全球首例MRT婴儿的降生，曾引发广泛关注。据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》2025年7月披露，英国纽卡斯尔生育中心在过去5年间，已借助MRT成功迎来8名新生命。
英国《自然》网站在近日的报道中指出，调查发现，全球多家生育诊所正将MRT技术商业化，并推广给因年龄增长而卵子质量下降的女性。他们鼓吹这项技术有望提高体外受精的成功率，可治疗不孕不育。对此，不少专家忧心忡忡，认为该疗法的有效性和安全性仍待进一步核实。
以旧换新重启生育
MRT的操作原理，就像给细胞核“搬家”：将携带致病线粒体突变的女性卵子中的细胞核取出，移植到另一位健康女性捐赠者已去除细胞核的卵子中，再与父亲的精子结合。由此诞生的婴儿，拥有父母的核DNA和捐赠者健康的线粒体DNA，成为所谓的“三亲婴儿”。
科学家已通过临床试验证实，MRT的确能让携带致病线粒体突变的父母生下健康的孩子。然而，《自然》杂志的调查发现，一些位于亚洲、欧洲和美洲的诊所，正尝试将这项技术用于没有线粒体突变的客户，提供体外受精服务。
例如，一家名为“国际生育集团”的机构甚至在网站上宣称，MRT可“改变你的生育之旅”。而乌克兰基辅一家名为BioTexCom的诊所，则推出起价7400美元的套餐，将通过MRT创建的胚胎一次性移植入母亲子宫。
这些生育诊所声称，给年迈的卵子换上年轻的线粒体，就能提高体外受精的成功率。他们援引一项研究称，MRT或许能帮助生育力低下的小鼠卵细胞发育为健康的幼崽。
数据也在佐证焦虑。据美国辅助生殖技术协会统计：2024年，美国35岁至37岁女性做试管婴儿的首次胚胎移植后活产率为26%，而到了41岁至42岁，这个数字骤降至8%。年龄越大，卵子质量越差，成功率呈断崖式下跌。
正因如此，菲律宾马卡蒂市试管婴儿亚洲集团首席执行官肯特·麦昆声称，把年轻供体的线粒体“注入”年老的卵子，能让40岁女性的卵子“重返25岁”。西班牙巴塞罗那Embryotools公司首席执行官努诺·科斯塔·博格斯也认为，这样的干预能提升卵子发育潜能，“让更高比例的胚胎抵达囊胚阶段”。囊胚，正是胚胎植入子宫壁的早期发育关键期。
真实数据有些“骨感”
这些诊所的愿景虽然很美好，但现实却有些“骨感”。
《自然》杂志报道称，迄今只有寥寥几项已发表的研究探讨过用MRT治疗人类不孕症。2023年一项评估该技术的人体研究，仅有25名参与者，甚至没有设立对照组。在6名36岁以下的参与者中，3人成功分娩；而在19名36岁至39岁的参与者中，同样只有3人成功分娩。就连研究作者也坦言，由于样本量太小，无法得出关于MRT疗效的确切结论。
另一项2019年的研究结果更是惨淡——30名参与者中，仅1例成功分娩，同样没有对照组。
面对如此薄弱的证据，澳大利亚墨尔本蒙纳士大学生殖生物学家玛丽·赫伯特直言，在缺乏支撑数据的情况下，这些机构依旧向渴望拥有孩子的人兜售昂贵疗法，这“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”。她本人正领导一项涉及MRT的临床试验。
英国伦敦弗朗西斯·克里克研究所发育生物学家罗宾·洛弗尔·巴奇也认为，用MRT治疗不孕不育“毫无理由”，“几乎没有证据”表明寻求不孕治疗的女性卵子线粒体数量太少或质量低劣。老年女性或许患有累及卵巢细胞的“继发性线粒体疾病”，这可能招致不孕，但他高度怀疑MRT能否医治这种疾病。
潜在风险不容小觑
更令科学家和医生们警觉的是MRT背后潜伏的风险。在他们看来，目前尚无足够数据证明该手术安全有效。
英国爱丁堡大学生育学博士理查德·安德森直言，这项技术难度极高，风险很大，收益却飘忽不定。
事实上，一些动物实验已经敲响警钟。2022年的一篇论文显示，细胞内携有两组不同线粒体DNA的小鼠，会出现心血管、高血压和肌肉萎缩等问题。主持这项工作的西班牙国家心血管研究中心生物化学家何塞·安东尼奥·恩里克斯描述道，这些小鼠出生时看似健康，但它们的组织“在青年和成年期都会走向衰竭”。
另一项研究则发现，从两种不同品系继承线粒体DNA的小鼠，比仅从一种品系继承的同类承受更大的应激压力，认知能力也更差。尽管这些发现与人类MRT受体的关联尚未明确，但警钟已经敲响。
医生和科学家更深的忧虑在于，许多MRT婴儿或许已在悄无声息中降生，却没有接受长期监测，而有些副作用，可能要等到成年才会浮出水面。
西班牙巴塞罗那自治大学医院生殖医学负责人尼古拉斯·波利佐斯强调，MRT在临床试验之外应当被禁止使用。这项技术不能操之过急，需要在严谨的试验中，一步一步得到证明。
